为什么“人类世”会流行,新冠让我们看到了什么
2021-04-18

















以下内容为德国广播电台(Deutschlandfunk)于2020年5月采访伊娃·霍恩的节选。

原文链接:https://www.deutschlandfunk.de/der-mensch-erscheint-im-anthropozaen-folgen-einer-neuen.1184.de.html?dram:article_id=476471


伊娃·霍恩(Eva Horn),维也纳大学日耳曼语言文学系研究现当代文学的教授,曾在德国、美国、瑞士、法国和奥地利任教,研究方向为20世纪文学和电影中的政治秘密、阴谋论以及现代的未来思想。目前从事气候文学理论方面的研究工作。
迈克尔·雷茨(Michael Reitz),德意志广播电台记者。


雷茨:人类世这个概念越来越多地出现在社会讨论和媒体报道中, 这个概念的形成是不是可以归因于我们星球目前严峻的形势? 毕竟一般情况下,概念总是在间隔一定历史时间的基础上总结出来的,现在几乎是同时发生。

霍恩:我也很好奇这么复杂的术语是怎么突然流行起来的。我确信艺术和文化产业发挥了先锋作用,但同时也离不开我们面临着的异常复杂且不断恶化的生态状况,其中不仅包含气候变化。

而且,如果您参考相关研究的描述方式,人类世其实是那些具有全球影响的各种危机症状的统称,而不是针对某个地方某种程度上的环境污染,囊括了各式各样的子问题,比如物种灭绝和动物迁徙。但总的来说,我们表面看到了生物多样性的极具萎缩,但背后意味着重要物质循环(例如磷和氮循环)的改变,即海洋的酸化及其化学性和物理上的变化。

由于海水酸化,我们能从珊瑚白化或物种消失现象中观察到许多物种的外壳趋于溶解,这也是大气中二氧化碳含量增加的直接结果。与我们设想的相反,臭氧空洞并没有消失。许多气候参数或大气参数,如空气中或环境中的毒素指标,所有这些都是这场重大危机影响的不同范围。由于不能每次都事无巨细地列出相关生态危机的各个内容,因此“人类世“是一个非常实用的术语,涵盖了我们目前已知的所有不同方面,也可以随着科学发现增加新的具体内容。因此总的来说,我认为这个概念对于形容目前异常复杂的生态危机非常有用。


雷茨:同以往的概念如生态、可持续发展或气候变化等相比,人类世这一新概念究竟有哪些好处?或者它只是一种阐释学上的诡计用来获取新的定义权?

霍恩:人类世的观点是行星的观点,也是动态的观点。诸如生态或可持续性的概念具有很大的局限性,同时它们具有强烈的本土意识和稳定性的设想。比如可持续性总是暗示着事物尽可能地延续现状,或者某种技术的使用方式继续保持,使得最终不会造成破坏或污染的迹象,也不会遇到资源问题。与此相比,人类世这个概念的意义在于不强调可持续性,而是直面这种前所未有的变化和转折。比如现在全球面临的新冠危机就无法从可持续的角度探讨,因为在已有的经验基础上,我们尚且无法预估经济、社会和其他方面要付出的代价,由此可见人类世给我们带来的好处有:如果自然系统继续受到人类的牵制和影响,那么我们将面临难以想象的更大的危机。这也就意味着,我们必须现在就找到恰当的概念使得人类能对这些极端变化、社会变革、经济重组和生态行为改变等进行思考,而不是单纯地强调可续性。


雷茨:人类世这个新的概念促使我们对更长的时间段进行思考。那应该如何行动?通常人类的思考只能横跨一两个世代,也往往基于自己所处环境或只能对自己的周围环境进行思考。作为小群组的群居动物,这也决定了人类的道德取向,因而其他一切都是非常抽象的。

霍恩:的确是这样。人的认知能力有限,但其在发展过程中也取得了不少突破,同时这种突破和发展的速度越来越快。而且我认为,以反思的方式来看待人类正在做的事情是合情合理的,特别是摆脱我们习惯的四到十年(即一两个立法周期)的周期,这也是决策者通常采用的时间段。我们要超越这个时间周期和我们局部导向的思维。

我认为,人类世为国际间合作提出了协调任务,从而使人类突破自私和短视的矛盾,进而走向国际合作。我们必须要克服民族本位主义的悲剧,团结并协作起来。尽管目前新冠危机下,人类并没有展示出这方面的特长,但未来或许还有潜力。

其实在区域层面和国际间已经存在良好的合作尝试,例如在治理空气污染方面开展的跨国合作。它为我们展示国际合作的可能性。长远思考虽然目前来看有难度,但却刻不容缓。因为许多发展都将在本世纪下定论,而且不是本世纪后半叶而是上半叶,这本身就超过了人类思维习惯的时间段,因此我们有必要也必须得如此行动。


雷茨:我们现在是不是也需要彻底重新看待技术?

霍恩:我认为对技术的思考一方面是人类世的问题,同时也是人类世的机遇。开发绿色技术意味着什么?制定使其更环保的规则意味着什么?那些我们国家预算中被大众所熟知的现象,即所谓的“计划性淘汰”或“内置报废”,产品的寿命被人为得缩短来促进长期销售额,比如现如今洗衣机五年一换,但其实它的使用寿命可以达到30年。这种在改变微小技术设计来刺激新消费需求及消费换代升级的行为,需要加以限制。

现在的技术早就同我小时候简直不能相提并论,当时虽然有使用寿命达到三四十年的洗衣机,但还没有计算机。现如今我们必须思考研发新型技术来实现“物联”,即机器同机器间交流沟通,也就是一种近似于地球系统的技术,能够实现自我掌控、自我调节和自我更新。

我们愉快地设想并使用一款共享汽车应用程序的便利:它可以告诉我们下一辆车的位置,如何预定,油量多少等。但那些机器人征服人类统治地球故事或是那些让我们联想到监视我们一举一动的软件却让我们开心不起来。我认为智能技术(即机器与机器直接通信)实际上是新型绿色科技千载难逢的机遇,但当然也存在它自行扩张的风险和环境的进一步破坏。面对这把双刃剑,人类有使命对其进行反思:我们不能让时光倒流,撤回计算机的发明,因而智能技术势在必行,但是我们可以在此过程中努力尝试基于我们的实际需求来制定规则,哪些对人类有好处,哪些更加绿色环保。


雷茨:您有一本书叫《灾难的未来》,在文学作品和电影里,我们也倾向于将未来视为灾难。那么,人类世的结果是一幅末日图景吗?

霍恩:我写这本书时开始思考人类世,发现它是一个令人着迷的复杂术语,尤其是对于描述那些悄无声息的灾难,那些正在发生的破坏和瓦解的过程,不像大爆炸、大风暴或事故,往往是很难觉察的、缓慢发生的。气候变化、物种减少以及人类世的许多方面都是不易察觉的灾难。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必然走向世界末日。担忧是一定的,就像新冠危机下一周时间内在各国的危机处理中或多或少都透露着恐惧,但那些当时看来或许神经质的举措被证明是切实有效的。我希望也许这能使人们更多地意识到可能发生的灾难并对人类世的观点有所了解。我认为,多一点谨慎和多一点预防,确实是应对类似现象的正确态度。


雷茨:我想谈谈伦理问题。每一种道德观都受制于集体,那么未来道德中的个人自由会受到限制吗?例如在消费、旅行或饮食方面?

霍恩:自由是否真的必须包括无限制的旅行、不支付食物生产背后生态代价的赋税,或是随意购买那些破坏生态的物品么?这是人权吗?我认为我们必须思考自由的真正定义,因为自由并不意味着要无休止地消费或无休止地享受或破坏,而是要将自己视为地球上负责任和有价值的成员,可以悉心地保护自己的家园。

如果我喜爱的或者想旅行的地方变得过于昂贵了,那么“就这样吧”。因此我认为,在可承担的范围内去消费和旅行不算是人权,因为这样我们忽视了那些根本负担不起和消费不起的人们的自由。通过新冠可以看到人们的许多共识或习以为常的事情可以很快改变,突然间的居家隔离让所有人都得呆在家里,这并非捆绑于集体,而是事出有因。


伊娃·霍恩新书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