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当代书籍如何反映柏林墙倒塌30周年
2020-08-07



















本文作者罗西·戈德史密斯(Rosie Goldsmith)是一位屡获大奖的新闻记者,专门采写艺术和外交方面的新闻报道。作为公认的国际语言文学的拥护者,她总是利用一切机会推动国际文学的发展。她是欧洲文学网总监,也是欧洲复兴开发银行文学奖评委会主席。在英国广播公司(BBC)工作了20年后,如今的她将工作重点转移到了在英国和世界各地将新闻采访与主持策划文学活动结合到一起。



30年前柏林墙倒塌时,你在哪里?是否像我一样,也在现场?抑或正在电视上收看这件非同寻常的大事?你们中有些人当时甚至还没有出生,所以肯定不曾经历这道隔离墙的历史,不曾经历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东德)以及分裂的德国,不曾被这些历史事件所影响吧?我们当时真是欣喜若狂。柏林墙倒下了,我们觉着欧洲自由了。

我当时是一名德语毕业生,英国广播公司(BBC)新晋记者。对于我以及本文中的每个人来说,我们的生活都受到了这些事件的影响。30年后,我们仍然会热烈讨论——经过三十年的反思之后,甚至可能比当时更加激烈。那么,德国作家对此都有何感想?纪念柏林墙倒塌周年之际是回答这个问题的最佳时机。

为了纪念柏林墙倒塌30周年,最近已经有数百本出版物了。这些作品的范围非常广泛:从摄影集、深度新闻调查、插图小说、童书到家族史诗。德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大力地、开放地讲述自己的历史。

作为德国相关书籍的狂热读者,这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采访。我上大学时读的是德语专业,研究过歌德、布莱希特、格拉斯、卡夫卡等“伟大作家”,在最后一年专攻“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文学”(在当时看来有点另类),读的是克里斯塔·沃尔夫(Christa Wolf)和乌利希·普伦兹多夫(Ulrich Plenzdorf)。

后来,我在柏林的一个楼梯间偶遇克里斯塔·沃尔夫,当时我的心跳都要停了:我该怎么称呼我的文学女主?事实上,我根本就没跟她打招呼!作为英国广播公司(BBC)的一名记者,我非常希望能够对我所爱的国家和语言有更深入的了解,因此也非常喜欢钻研德国历史。后来,我又读了珍妮·埃彭贝克(Jenny Erpenbeck)、尤莉娅•弗兰克(Julia Franck)、丹尼尔·凯尔曼(Daniel Kehlmann)、萨沙·斯坦尼西奇(Sasa Stanišić)、英果·舒尔策(Ingo Schulze)等世界级作家,还见到了他们真人。正是他们向世界讲述了这个国家从二战到柏林墙再到德国命运转折等很多历史动荡时刻。

以前凡是关于柏林墙或者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的小说都被贴上了“转折文学”或者“东德文学”的标签,而如今推出的这些作品在这方面却很难再贴上类似标签了。主题还是那些主题,但正如这些书中所显示的,现在的作品对这些主题的处理更加微妙,更加冷静,也更加多样化。经过30年的“团结一致”,作家们仍然被事实真相(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以及东西德和解与德国统一(进程如何?)的问题所困扰。我相信,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中,作家们将继续这些主题的写作,就像他们对待二战和纳粹主题那样。

30周年纪念的中心是柏林市和柏林墙。托马斯·弗莱明(Thomas Flemming)的《柏林墙:政治结构的历史》(Die Berliner Mauer. Geschichte eines politischen Bauwerks)是一本政治巨著,描述了1948年柏林危机、1961年隔离墙的修建以及后来的拆除。书中用现代化的手法,通过大量照片和真实写照将历史事实还原。这是一个激动人心而又令人震惊的故事,特别是世界各地仍在竖起限制自由的隔离墙的当下。还有几位作家研究了柏林墙于1989年11月倒塌的确切日期。在《你那时在哪里?柏林墙倒塌30周年》(Und wo warst du? 30 Jahre Mauerfall)一书中,作为民权运动人士的作者弗雷亚·克里尔(Freya Klier)采访了很多前东德和西德的人,从机械师到新纳粹分子,向他们提了一个问题——“你当时在哪里?”,以及现实是否如人们1989年所希望的那样向前发展的。这些回答都是有力的个人见证。我们从书中能看到令人痛心的情况,那就是很多前东德的人仍然活在国家不在了的痛苦之中: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很独特,不管它曾经有着怎样的审查制度和共产主义色彩,它仍然是这些作家出生、上学、恋爱、写作的地方。撰写有关柏林墙和德国命运转折主题的大部分作家是东德人。他们不想让自己被世人看成是在动物园里饲养着的濒临灭绝的动物们,希望通过写作来创造公平,为后人留下一些东西。他们意识到,要想让德国真正抚平创伤、实现平等,需要的时间可不止30年。

在这些书中,柏林墙和东西德边界两边的童年、爱情和友谊是占据主导地位的话题。在由约亨·施密特(Jochen Schmidt)和大卫·瓦格纳(David Wagner)合著的《那边和那边:两段德国童年时光》 (Drüben und drüben. Zwei deutsche Kindheiten)中,两位著名作家(一位来自东德,一位来自西德)讲述了两段平行的童年时光——他们都去上学、都看电视、都骑自行车、都吃甜食,都被大人告知“自己墙这边”的生活比“那边”要好得多。约亨和大卫的童年在政治环境上是完全不同的,但即使有着截然不同的成长经历,政治因素也无法阻止他们的友谊。

东西德关系是另一本可以称为无价之宝的读物的核心:心理学家弗兰克·布洛姆(Frank Blohm)所撰写的关于东西德之间关系的专著《去那边!东西方读本及其历史(修订版)》(Geh doch rüber! Revisited: Ein Ost-West- Lesebuch und seine Geschichte)。这本具有开创性研究意义的专著是1986年首次出版的。总体上说,这本书所传递的信息是比较积极的,但也是复杂的。我在2019年10月31日的《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上看到了一项关于柏林墙倒塌30周年的调查,其中说到:“德国人(仍然)对统一有着不同的看法。一半西德人认为东德取得了成功,而三分之二的东德人并不同意这一说法......西德人的生活一如既往,而东德人就不是这样了......西德人对东德人仍然有着一些刻板印象”。读着这些书,我对前东德人并没有表现出多少苦涩或者愤怒而感到惊讶,——曾经那么强烈的东德情结(Ostalgie)和怀旧感也不在了。也许这是一种无奈的放弃,也或许是一种智慧吧。

不断有新的作品揭示那段历史中被隐藏的故事和真相。比如我最喜欢的德国作家之一——比尔吉特·范德贝克(Birgit Vanderbeke)的自传体小说《生之我幸》 (Ich freue mich, dass ich geboren bin),以1960年代的西德为背景,讲述了一位东德难民的童年。这些东西德之间的临时难民营让人触目惊心。其中一些今天仍在当作移民营使用。范德贝克的小说很伤感,但很有意义,她的文笔也非常好。有意思的是,她在难以攻占的英国图书市场上也据有一席之地。我们读的书里只有5%是外文译本,而且对德国文学的阅读也不够。我就是下定决心要去改变这种状况!

我的关于1989年11月的图像全部是相机拍摄的照片。摄影记者一直占据柏林墙和转折文学的核心。有几位知名的摄影师,如芭芭拉·克莱姆(Barbara Klemm)和尤尔根·里特(Jürgen Ritter)还出了新书。曾几何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柏林,但是大量新书都在研究东德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情,证明了大家关注的重点已经转移到了其他城市。英戈·尤赫勒(Ingo Juchler)的《1989年的德国:和平革命的现场》 (1989 in Deutschland. Schauplätze der Friedlichen Revolution)用大量图文信息带领读者回溯参观当时和平革命的一些主要发生地,包括莱比锡、德累斯顿和耶拿等。

你可能还记得,1989年10月在莱比锡发生的抗议活动是推翻东德政权的关键转折点。因此我想推荐另一本由德国记者彼得·温西斯基(Peter Wensierski)撰写的关于莱比锡的书——《革命的神秘光芒:莱比锡的一群年轻人如何敢在民主德国起义》 (Die unheimliche Leichtigkeit der Revolution. Wie eine Gruppe junger Leipziger die Rebellion in der DDR wagte)。还有一些作家进行了一些新的研究,解决了当前的一些争议问题,如对前东德国家安全部史塔西的档案、移民和极右翼崛起问题的不断挖掘。

小说家们也在探讨这些话题。如卢卡斯·里兹切尔(Lukas Rietzschel)的《向世界挥拳》 (Mit der Faust in die Welt schlagen),讲的是生于1990年代的东德、长在统一后的德国的两兄弟的故事。兄弟俩中,其中一个的成长经历比较顺畅,另一个则加入了一群反对移民的新纳粹分子中。没有比这更热门的话题了。卢卡斯·里兹切尔于1994年出生于前东德,是一位畅销书作家。而克里斯托弗·海因(Christoph Hein)生于1944年,是东德最有建树和最多产的作家之一。他的最近一部小说《困惑》 (Verwirrnis)是关于同性恋的,也是对东德人关起门来的私生活的另一种反映。还有一位来自东德的著名小说家托马斯·布鲁西格(Thomas Brussig)——他的《我等英雄》(Helden wie wir)曾彻底改变了我对柏林墙的看法,也带着他的最佳讽刺小说《最佳意图》 (Beste Absichten)回归了。这部小说讲述了一支名为“流行病”(Die Seuche)的东柏林乐队在1989年的苦苦挣扎。柏林墙倒了,生活和音乐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了!

这些书给我带来了丰富而多样的快乐:让我对自己熟悉的作家有了新的发现,也认识了很多新的作家作品,被熟悉主题的新颖笔法所打动——显然,还有很多东西有待发现。最令我开心的就是发现插图小说的精妙之处。我觉着这类小说是德国对图书业的最大贡献。尽管我曾长期无视这类书所展现出来的耀眼艺术以及它们对移民、大屠杀等棘手问题的原始处理方式,而现在我已经成了这类小说的一名信徒。最后,我为大家选了马维尔(Mawil)写的一本屡获大奖的插图小说《儿童的国家:柏林墙阴影下的童年》(Kinderland. Eine Kindheit im Schatten der Mauer)。这部小说通过一个孩子的观察,对东德的最后时光进行了深刻而华丽的描绘。

在柏林墙倒塌30周年之后,在德国统一的严峻挑战中,作家们不断使用崭新的笔触去研究分析这段历史,创作出既多样又独特的大量作品。这些作品不仅是必不可少的读物,而且,坦率地讲,读起来也是一种享受。多亏了他们,我们才能永远不会忘记德国历史上这些里程碑时刻。


本文原载于法兰克福杂志(the frankfurt magaz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