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寻找新的声音”
2020-05-13






















“好的文学作品的品质要求很高,但也可以很具娱乐性”,兰登书屋出版集团(Verlagsgruppe Random House)鲁赫特汉德出版社(Luchterhand Verlag)社长里贾娜·卡默勒(Regina Kammerer)如是说。《法兰克福杂志》(Frankfurt Magazine) 发布了一篇法兰克福书展主席岳根·博思(Juergen Boos)对她的采访。访谈主题围绕对文学作品的敏锐直觉以及对出版作品不得成功的担忧。


博思:鲁赫特汉德出版社有着悠久而伟大的出版历史。我家里就有一本鲁赫特汉德出版社出的年代颇为久远的书——君特·格拉斯(Günter Grass)的《猫与鼠》(Katz und Maus)。最近几年,我在书展上看到了你们出版社很多有意思的书,包括一些翻译作品。

卡默勒:我是2005年初开始负责这个出版社的——乔治·罗伊希林(Georg Reuchlein)那时是我的搭档。当时的鲁赫特汉德出版社已经是一家有着悠久历史的出版社,经历过很多风光的日子,当然也有一些不那么风光的日子。

令人欣慰的是,除了君特·格拉斯(Günter Grass)、克里斯塔·沃尔夫(Christa Wolf)等作家之外(已不在我社出版项目中),我们还出版了其他很多非常优秀的作家的作品,如凯斯汀·亨塞尔(Kerstin Hensel)、弗朗兹·霍勒(Franz Hohler)和克里斯蒂安·哈勒(Christian Haller)等。这些作家早在鲁赫特汉德出版社并入兰登书屋出版集团之前就已经在我们社出版了。当然还有一位实力雄厚的老前辈——恩斯特·扬德尔(Ernst Jandl)。鲁赫特汉德过去是,现在也是一家专注于文学作品的出版社。


博思:2005年的时候,你们是如何去发掘出版项目的?当时有特定的目标主题吗?

卡默勒:那个时候是很艰难的。一方面,我们需要确保出版社经营的稳定性;另一方面,我们还要去发掘新的作家,并为他们提供出版机会。

萨沙·斯坦尼西奇(Saša Stanišić)就是我为鲁赫特汉德出版社发现的第一批新作家之一。他的处女作小说《士兵如何修理留声机》(Wie der Soldat das Grammofon repariert)后来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这就是我们所要寻找的作家和文本,我们那时说:就该朝着这个方向走。现在,我特别高兴地看到,当你拥有耐心和持久力,给予作家长时间地陪伴与信任,这些意味着什么。萨沙的处女作非常成功,版权卖到了33个国家和地区。他用七年的时间写了第二部作品,并凭借这本书获得了莱比锡图书奖。我觉着,鲁赫特汉德出版社就是这样一家出版社:挖掘培养作家并在漫长的写作生涯中一直陪着他们。


博思:所以你们是一家传统的作家签约出版社。那怎样才能发现像萨沙·斯坦尼西奇这样的作家?

卡默勒:这需要人脉网络、大量的沟通交流,还要一直竖着耳朵倾听。文学节,尤其是一些业内人士联合会,在这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因为大家可以在这种地方认识很多业内人士和作家,并可以很快地了解到是否有值得去发掘的写手。

回到您关于发现作家的问题:这是做我们这一行的一件妙事。我们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小圈子,可以称之为“国际图书爱好者”,大家因为对作家和他们写的故事充满热情的而团结在一起。对我来说,能够从事这样一份工作是非常幸运的。

我们对萨沙的发现过程也是如此。早在他参加2005年奥地利克拉根福国际书展之前,我们已经出版过他的作品节选。我当时就觉得他的文字很棒,让人耳目一新,给人感觉很不一样。他写的东西是关于存在的。然后,曾在我们出版社工作多年的审稿人马丁·米特尔迈耶(Martin Mittelmeier)和我一起去与他见了面,并立即签下了两本书的合同。


博思:发现作家所凭借的这种感觉是在多年的历练中产生的吗?还是说,这更多是一种直觉,直觉告诉你,要签下这个或者那个作家?

卡默勒:我可能有点老套,我特别依赖自己的直觉。我一直在寻找新的声音,寻找能够造就伟大作家的原创性语言。我对故事情节的关注比较少。还有一点也很有趣,就是一个文本要么特别吸引我,要么一点都不吸引我。


博思:你是否也有失望的时候?

卡默勒:不能说是失望吧,当有作家不再相信自己所坚持的方向时,我会感到难过。就是当有的人不再有继续前进的愿望或者力量的时候。


博思:或者商业效果不好时?

卡默勒:那是另外一回事。当然,一家文学出版社必须取得商业上的成功才能继续生存下去。而且,如果你对一本书产生信仰,当然也希望它能够取得成功。不过,我觉着对有的作家和书,也要对他们有假以时日能够成功的信心。

我非常尊重作者。当作家写东西时,即使不是自传,也会打开自己,让自己处于容易受伤的境地。所以,需要小心呵护他们。我从来不觉得编辑工作是强迫作家做他/她不想做的事。


博思:我们来聊一下文学批评吧。你是否也觉得德国的文学批评正在消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卡默勒:现在的媒体已经没有太多的空间留给文学了。德国的公共电视台和广播的文学节目现在也一般都放在深夜档播出,对此我非常遗憾。

不过,我平时不仅阅读报纸上的副刊文章。我对文化与政治之间的联系,以及与我们读者的生活之间的联系,是非常感兴趣的。

德国人特别喜欢就“什么是文学”这个问题进行全国大讨论。我认为这很没有必要。好的文学作品的品质要求很高,但也可以很具娱乐性。“高雅文化”是一种非常德国的现象。文学是需要能够让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接受的。


博思:你出版的作家中有很多北欧人,比如克瑙斯高(Knausgård)。你是不是对北欧作家有所偏爱?

卡默勒:不只有北欧作家——不过我很早就开始关注斯堪的纳维亚地区(北欧)的作家。当时,许多同行做的都是英语文学,我就想去发现更多的东西,去发掘更多的可出版作品。我还发现,斯堪的纳维亚人的故事讲述方式与我们非常接近。斯堪的纳维亚语地区和德语地区之间过去联系密切,现在也一直保持着更为密切的联系。


博思:是不是可以说,你和斯堪的纳维亚地区的图书界很多业内人士已经认识很久了?

卡默勒:是的。比如说哈尔多尔·格维兹门松(Halldór Gudmundsson)与我相识已经很多年了。他就是我去斯堪的纳维亚的时候认识的。


博思:能讲一下你去那里的一些经历吗?

卡默勒:我在北欧拜访了很多出版商。当时的文学版权代理公司还不多,外国文学的版权一般是在出版社之间直接转让的。这些年来,我会定期去丹麦、挪威、瑞典访问,还参加了冰岛的业内联合会,得以了解北欧的整个行业。我一直觉得这些经历是很宝贵的财富。

我是在btb出版社工作的时候开始接触斯堪的纳维亚作家的,后来到鲁赫特汉德出版社也一直在跟进。我们有克瑙斯高(Knausgård)、莉娜·安德森(Lena Andersson),今年秋天还有一位新签的作家约翰内斯·安努鲁(Johannes Anyuru)。他是瑞典最厉害的小说家之一,作品刚刚在美国出版。

出版人必须时刻保持好奇心与开放心态,要考虑到不同文化背景和不同年龄段的人。以莎莉·鲁尼(Sally Rooney)和她的小说《与朋友们的对话》(Gespräche mit Freunden)为例。鲁尼确实有很多年轻读者,但一位有着40年阅读经验的读者读起这本书来的感受可能大不相同。


博思:出版克瑙斯高的作品时,他还不是位明星作家。你当时第一次接触他的文本时的感受如何?

卡默勒:我在斯堪的那维亚逗留期间,认识了传奇编辑兼作家盖尔·古利克森(Geir Gulliksen)。2019年秋,他与挪威王储妃梅特-玛丽特(Mette-Marit)共同出版了鲁赫特汉德文选集《家乡》(Heimatland)。他是第一个让我开始关注克瑙斯高的人。后来,很多其他挪威人也一次次跟我提到他。当时我还没有买他的第一本书。然后他就出了《万物皆有时》(Alles hat seine Zeit)。这是一部伟大的小说,叙事宏伟,但是写作方式与自传体完全不同。我马上就争取到了他的书的版权,因为我当时就觉得有一天他会成为一位文学巨匠。

我仍然清楚地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卡尔-奥韦(Karl-Ove)非常内向,他几乎一言不发。这本书出版后,本来说好他会到慕尼黑来一趟,而且他还保证不会继续那样沉默。他还承诺下一本书会写得薄一些——然后突然就写出了这个六卷本的大部头...


博思:出版这部书可是项大工程——而且并非完全没有风险。

卡默勒:我出版这部书的时候,社里给了我很大的自由。那时,克瑙斯高在北欧国家已经家喻户晓了。不过,当时还没人能猜到,他日后会成为世界级的大作家。老实说,这是一个出版人在职业生涯中所能遇到的最幸运的事。


博思:在德国图书界,还有一个与上面讲的完全不同的话题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那就是男女作家的比例问题。下面我们聊一下这个话题吧。很多出版社的作家中以男性居多,而在鲁赫特汉德出版社最新的书目中男女作家的比例非常均衡,恰好是6:6。

卡默勒:这挺好的。老实说,这是一个巧合,不过也恰好反映了我的态度。我认为,从事出版要有开放的心态,不能囿于一隅。我永远不会因为某一本书的作者是一位男性而放弃对它的出版,也不会出版任何我对她没有信心的女作家的作品。作家的文字要么对我特别有吸引力,要么完全没有吸引力。我要做的就是确保我们的组合搭配到位——作家们风格各异,有知名作家,有新生力量,有德语作家,也有德文译者。


博思:鲁赫特汉德现在是兰登书屋出版集团的一个出版品牌。作为一家知名的作家签约出版社,加入一家出版集团意味着什么?

卡默勒:在出版方面,我从来没有受到过任何限制,过去可以,现在仍然可以按照我的预想实现我心目中的出版计划。当我和乔治·罗伊希林(Georg Reuchlein)开始在鲁赫特汉德的出版工作时,社里对我们特别有耐心,让我们得以从容地安排出版项目——现在在格鲁什·容克(Grusche Juncker)的领导下仍然得以继续这种状态。我对此感到很欣慰,也非常感激。当然,这份耐心也是值得的。


博思:如果要向某位外国编辑介绍一下德语文学的现状,你会怎么说?

卡默勒:一般说来,有冲突的地方就有文学创造。我觉着很难说有什么趋势,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德国作家写的故事传播性越来越强,这使得他们在国际上能够引起越来越大的反响。比如,朱丽·泽(Juli Zeh)的《空心》(Leere Herzen)就在美国获得了广泛好评,费迪南·冯·席拉赫(Ferdinand von Schirach)在德语地区之外也拥有非常庞大的粉丝群。鲁赫特汉德出版的书能够引起国外读者的广泛关注,让我们感到非常荣幸。

为了让我们出版的书在外国出版社中也能够引起广泛关注,我们需要与业界建立更多的联系。这是我们出版行业赖以生存的一个基础。所以,参加书展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因为书展为我们提供了与业内人士进行交流的机会。


博思:有没有哪位作家的作品让你觉着有希望在全球更多国家出版?

卡默勒:当然有。毕希纳奖得主特里萨•莫拉(Terézia Mora)。我觉得,她的作品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世界级文学。

博思:非常感谢你接受这次采访。


里贾娜·卡默勒是鲁赫特汉德出版社社长兼btb出版社社长(两家出版社均在兰登书屋出版集团旗下)。她曾在海德堡和慕尼黑攻读德国文学、政治和社会科学专业,是慕尼黑德国新闻学院的毕业生。

鲁赫特汉德出版社成立于1924年,并于二战后发展成为德语地区著名的文学出版社之一。该社出版过很多国际著名作家的作品,如安东尼奥·洛伯·安德涅斯(António Lobo Antunes)、卡尔·奥韦·克瑙斯高(Karl Ove Knausgård)、蕾拉·斯利马尼(Leïla Slimani)、伊丽莎白·斯特劳特(Elizabeth Strout)和琳·乌尔曼(Linn Ullman),以及多位德语文学大咖的作品,如恩斯特·扬德尔(Ernst Jandl)、弗朗兹·霍勒(Franz Hohler)、特里萨•莫拉(Terézia Mora)、汉斯·约瑟夫·欧泰尔(Hanns-Josef Ortheil)、费迪南·冯·席拉赫(Ferdinand von Schirach)、萨沙·斯坦尼西奇(Saša Stanišić)、尤丽·策(Juli Zeh)等。

btb出版社出版的文学书籍拥有广泛的读者群体。

两家出版社出版的文学作品类型丰富,包括外国小说、悬疑小说、斯堪的纳维亚文学、女性文学、传记以及历史政治类非小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