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父与子》,我们还需要了解的事实(上)
2018-05-02





















本文作者:李士勋


1.关于作者的名称

德国漫画家埃里希•欧泽尔(Erich Ohser)的《父与子》连环漫画故事从1934年12月在柏林画报上诞生到现在,已经83年了。可是,关于作者的名字及其命运,我们知之甚少。

最早把《父与子》的漫画介绍到中国来的是我国著名出版家、翻译家吴朗西先生。据丰子恺和吴朗西先生之子吴念鲁等人文章,我们知道,吴朗西先生曾于1935年购得《父与子》德文版第一卷,并于同年12月28日赠给鲁迅一本。当时吴朗西就有翻译出版这本漫画集的打算。但有案可稽的资料,迄今为止,发现在中国最早的版本是1951年6月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的《父与子》,版权页上写着:卜劳恩原作,吴朗西重编。“重编”二字说明吴朗西当年确实已经着手翻译出版事宜。可以想象,大概因为时局不稳,当年未能如愿。

吴朗西先生首先将作者名译为:“埃•奥•卜劳恩”(e.o.plauen,原名埃里希•奥赛尔)。后来的版本大都沿用吴朗西的译名,但也有版本译为“埃里希•奥塞尔”的。

为了统一中文译名并对画家本人表示尊敬,也尊重德国人的习惯,我的译本按照标准德语发音,统一译为:埃里希•欧泽尔(Erich Ohser,别名e.o.plauen埃•欧•普劳恩)。

2.埃里希•欧泽尔生平

埃里希•欧泽尔(Erich Ohser,别名e.o.plauen埃•欧•普劳恩)1903年3月18日生于德国萨克森州普劳恩市南部福格特兰(Vogtland)区一个名叫温特盖腾格吕恩(Untergettengrün)的小山村,与巴伐利亚州和捷克接壤。父亲阿尔贝特•鲍尔•理查•欧泽尔是一个边防军中士。1909年,埃里希•欧泽尔6岁时因父亲迁任税务官员,全家迁居普劳恩市。同年复活节后,欧泽尔进入市民小学,两年后转入师范学校预备班。第一次世界大战给他留下的印象就是他在书包上写了“我的战争”几个字。1917年,他转入钳工学校学习并以优异成绩毕业。1920年,酷爱画画的欧泽尔不顾父母反对,去了莱比锡,先在国立版画艺术学院读夜校,翌年转为正式大学生并成为大师胡戈•史泰纳-布拉格教授的得意门生。1922年,欧泽尔获得萨克森州经济部卡尔-罗舍博士基金会奖学金并在故乡普劳恩市奥利希书店举办了个人画展。在那里他认识了福格特兰《人民报》编辑埃里希•克瑙夫(Erich Knauf),开始为该报副刊画漫画。1923年,克瑙夫介绍他认识了《新莱比锡报》编辑、诗人埃里希•凯斯特纳(Erich Kästner),三个“埃里希”的友谊从此开始。欧泽尔的漫画作品接连出现在几大报刊上。

1927年初,凯斯特纳的讽刺诗“室内乐演奏家的晚会”(欧泽尔配图)遭到保守派报纸《莱比锡新闻报》的攻击,引起轰动,导致凯斯特纳被《新莱比锡报》解雇。不久凯斯特纳移居柏林,4月欧泽尔在艺术学院毕业后也去了柏林。

1928年,欧泽尔与他的同学玛丽嘉德•班策尔(Marigard Bantzer)确定恋爱关系。

1929年,欧泽尔与凯斯特纳到巴黎旅行。

1930年,欧泽尔为前苏联作家米哈伊尔•索申科的短篇小说集《沙皇的靴子》作插图。9月,开始为德国社会民主党的报纸《前进报》画漫画。讽刺希特勒的漫画“我在自己面前感到很卑鄙(Mir ist miese vor mir)”不但使他出了名,而且也招致纳粹分子的仇恨。他与凯斯特纳一起去苏联旅行,认识了苏联的政治和社会状况,并为凯斯特纳的第三部诗集《一个男人的答复》设计封面。10月18日,欧泽尔与班策尔在马尔堡市结婚。

1931年,欧泽尔为《柏林新周报》画了政治漫画:“为人民服务”“你滚向何处,小戈培尔!”和“戈培尔在梳妆打扮”。12月20日儿子克里斯蒂安出生。

1932年,埃里希•凯斯特纳的第四本抒情诗集《两头空之歌》出版。欧泽尔设计的封面,一针见血地表现了魏玛共和国终结时的气氛,勾画出社会各阶层人民的不知所措。

1933年,希特勒的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掌权后,纳粹党徒在柏林歌剧院广场上焚烧了马克思、考茨基、托马斯•曼等所有进步作家的著作,凯斯特纳的诗集也包括在内。这时候,欧泽尔的作品还能在《前进报》《新莱比锡报》和《柏林八点钟晚报》继续发表。

1934年1月,欧泽尔要求去帝国新闻局工作的申请被拒绝,这也意味着他的政治漫画家生涯走向终结,接着到来的是对他下达的职业禁令:不得发表带有政治倾向的漫画。他的家庭生活只好由妻子的收入来支撑。

半年后,柏林乌尔施坦出版社委托编辑库尔特•库森贝格(Kurt Kusenberg)为《柏林画报》寻找一位可以创作类似米老鼠系列风格的漫画家。出版社看好欧泽尔,出面与有关当局协商。他虽然获准参与竞标,但条件是:必须保证作品不得涉及政治,而且不得使用“埃里希•欧泽尔”这个名字。因此,他与妻子商量,最后决定使用e.o.plauen这样一个别名。最后,他的《父与子》漫画草稿在20多名竞争者中脱颖而出,他因此获得了《柏林画报》的漫画编辑职位。《父与子》虽然以e.o.plauen(埃•欧•普劳恩)这个名字发表了,但对埃里希•欧泽尔来说,却有着难言的苦衷。

1936年1月,国家警察局(Geheime Staatspolizei简称:盖世太保)把埃里希•欧泽尔视作反对柏林秘密警察局的持不同政见者。接着,盖世太保通知柏林帝国新闻局:欧泽尔不适合在新闻局工作,并建议将他开除出帝国文化部。同年4月底,宣传部长戈培尔撤销了本来打算对欧泽尔的任命并将他列入禁止从事这一职业的黑名单。

有人说,人们因为《父与子》漫画作品受到普遍欢迎而忘记了埃里希•欧泽尔的悲惨命运,这也是事实。

《父与子》系列漫画停刊以后,埃里希•欧泽尔只能偶尔为其他报刊画画。从1940年5月起,他又被允许在戈培尔手下为《帝国》周报杂志工作,毕竟人才难得。他的任务是画德国的敌人英、法、美和前苏联的漫画。1942年,戈培尔创立了“德国动画片有限公司”,欧泽尔受命协助曼弗里德•施密特制作了17分钟的动画片《可怜的汉泽》(Armer Hansi)。该片1944年公映,电影的内容是:一只名叫汉泽的金丝雀爱上了一只从面前飞过的燕子而从笼子里逃了出来。可是,他的这位意中人的丈夫很快做出粗野的反应,汉泽在笼子外面遇到了危险,十分后悔,又回到笼子里,他的金丝雀夫人正在盼望他的归来。

欧泽尔虽然没有参加任何抵抗法西斯的运动,但他反纳粹政权的倾向是掩盖不住的。1944年2月22日,国防军司令部宣传处的上尉布鲁诺•舒尔茨将一封非难欧泽尔的告密信交给了戈培尔。布鲁诺•舒尔茨是与欧泽尔和克瑙夫住在同一幢楼里的邻居。他是一家裸体画报的摄影师,职业上的接近使欧泽尔和克瑙夫放松了警惕,说话口无遮拦。他们没有想到,这个邻居竟是盖世太保的帮凶。舒尔茨在举报信中指责欧泽尔“作为《帝国》杂志的固定工作人员,怀有二心。他认为,在所谓的部长戈培尔博士愚蠢的支配下,全体德国艺术家不但觉得受到压制,而且怨气冲天,德国的艺术已经走向堕落。”与此同时,欧泽尔的另一个朋友,受戈培尔派遣负责为国外假情报室工作的记者盖哈德•维斯,偏偏也被委托审查证人舒尔茨的可信度并在1944年3月7日的记录中确认了“他1944年2月22日信中写的内容属实。”1944年3月28日,欧泽尔与克瑙夫同时被捕。审判定于4月6日在人民法院举行。戈培尔指令臭名昭著的人民法院院长弗赖斯勒负责审判他们。欧泽尔知道他绝不会放过自己,遂于4月5日夜里至6日凌晨用毛巾拧成绳套在柏林旧莫阿比特监狱拘留所的铁窗上自杀。5月2日克瑙夫被处决。

欧泽尔生前留下书面“自白”(Geständnis),为朋友克瑙夫开脱,同时指责叛徒布鲁诺•舒尔茨是“他一生中遇到的精神上最堕落的家伙”。他在留给妻儿的遗书中写道:“但我这样做是为了德国(Ich tat es doch für Deutschland)。”涉及到儿子,他对妻子说:“把他抚养成人:含着幸福的微笑,我走了……(mache aus ihm einen Menschen: ich gehe mit einem glücklichen Lächeln ...)”

事后戈培尔恶狠狠地说:“他们即使死一百回也罪有应得。欧泽尔用自杀逃脱了强制执行。”欧泽尔对盖世太保鼓吹的“帝国必胜”宣传极为反感,认为那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当时,他的观点并不孤立,成千上万的柏林人和几百万德国人都认为希特勒不过是一个“永远的二等兵”,唾骂他们的宣传部长戈培尔是一个“侏儒”,“纳粹流氓”。可以想象,戈培尔对欧泽尔是多么恨之入骨!

欧泽尔的骨灰直到1968年才被葬于菲尔斯河畔的莱兴巴赫。后来,人们才按照欧泽尔本人的意愿移葬于故乡普劳恩的家庭墓地。

3.关于作品《父与子》

埃里希•欧泽尔以别名e.o.plauen(埃•欧•普劳恩)创作的漫画故事《父与子》从1934年12月13日即第50周起在《柏林画报》发表,历时三年,风靡德国,传遍世界,深受广大读者喜闻乐见。

矮胖、秃顶、留着两撇胡子的父亲和头发蓬乱的淘气包小儿子之间发生的各种故事,极富人情味,令人看了忍俊不禁。全部漫画故事只有标题、没有对话,所有故事都是用3~9格漫画表现,每个故事都相对独立。父子俩所遇到的各种各样的问题,最后总是能够得到妥善解决,各种冒险也会化险为夷。

关于《父与子》漫画的内容,埃里希•欧泽尔在一封信中这样写道:“作为儿子我诞生了,在工作的岁月里我也成了父亲。我出身行伍,童年在上福格特兰森林里一座孤独的房屋里度过。我父亲是一个边防军军官,也是一个快乐、善良的人。‘父与子’漫画是我与自己的儿子一起愉快生活时勾起的对自己童年的回忆。”

《父与子》第一个故事“糟糕的家庭作文”在《柏林画报》上一发表,就引起轰动,受到几百万读者的欢迎,使杂志销量大增。为了满足读者需要,乌尔施坦出版社1935年首先将已发表的40个故事加上10个新的故事,结集出版了第一本漫画集。首印10 000册供不应求,很快加印至90 000册。1936年和1938年,出版社分别出版了《父与子》漫画集第II部和第III部,首印都是70 000册。《柏林画报》发表的《父与子》漫画故事一直延续到1937年12月第49周。

回头看那些故事,人们会发现,故事各自独立,除了他们父子俩之外,偶尔也有各种各样的陪衬人物入画,两三次出现家庭祖孙四世同堂的场景。1937年第10周以后,父子俩意外地获得大笔遗产和一座豪宅,生活场景发生了很大变化,因此滑稽可笑的事件也别有风味。他们乘船意外地来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岛,过起鲁宾逊那样的生活,又有很多奇遇,后来他们返回家中,却没再提及他们继承的财产。最后的故事表现了欧泽尔对日益商业化的恐惧,他们看到自己的形象被制成各种衍生产品,“荣誉的背后”表现了他对失去自我的忧虑,欧泽尔对自己的连环画能发表那么多期似乎也开始感到惊异并自我调侃起来。他决定结束这个持续三年之久的故事。那年12月,第49周,他以最后的故事“告别”,主动与读者说“再见”。在“告别”故事的几幅画中,父子俩手拉手走向地平线,6周之后开始飞升,一起飞向月宫。在最后那幅画中,父亲那永远飞扬的眉毛,大胡子下面隐藏着的某种梦幻般苦涩的微笑与比他的圆脑袋更圆的满月旁、象征与他形影不离的儿子的那颗明亮的星,很能打动人心,让人过目不忘,回味无穷!仿佛他们在极乐世界不无忧虑地俯视着人间那与天空相比显得十分狭窄而又渺小的茫茫大地,使人感到几分凄楚。

在纳粹统治下,《柏林画报》将《父与子》这样非政治性的堪称乌托邦式的幽默漫画故事呈现给德国读者,父与子的形象因此被读者牢牢记住。父与子身上没有那个时代鼓吹的崇高英雄主义和自吹自擂的特征,但却能一周又一周地持续三年之久,无数读者为之心醉神迷,其原因也许就在于那些故事“碰到了读者敏感的地方”!人民需要轻松愉快的内容,需要笑声,故事中的人情味即人性满足了人们的需要。作者以自嘲和嘲他的方式表现日常生活中的小失误和可笑的事件,使人在莞尔一笑中释然,通过那些画面,作者创造了一个人人皆可置身其中的世界。这一切与当时纳粹统治下德国的“轰轰烈烈”大异其趣。然而,这种不协调,无论在外部世界还是在画家的内心世界,毕竟都不能持久,《父与子》系列停止了。当年,也许大多数读者不知道这个e.o.plauen(埃•欧•普劳恩)就是以前那个嘲笑希特勒和戈培尔的漫画家埃里希•欧泽尔(Erich Ohser),但读者即使知道也一定会理解:欧泽尔在《父与子》系列故事中被迫剔除了与时代密不可分的政治色彩完全是为了生存。

这部《父与子》全集,一共收入了196个漫画故事,其中152个故事连续发表在《柏林画报》上,38个发表在乌尔施坦出版社出版的三卷本漫画中,此外有6个漫画故事首次发表于1937年8月14日至9月12日柏林广播电台举办的“柏林700周年展览”的广告上。

本文作者:李士勋

关于《父与子》,我们还需要了解的事实(下)